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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时光】饮马河,一条河的从前(散文)


作者:肖群 布衣,157.40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816发表时间:2019-10-29 23:08:10

【时光】饮马河,一条河的从前(散文)
   饮马河从曹娥投江的那片水域流来,经横河堰,出来青峡,逶迤前行,静静穿过古镇老街,即拐弯东南流淌,当一头扎进宽阔姚江的怀抱后,便声势浩大地奔波涛万顷的大海而去。
   余秋雨说,江南小镇历来有藏龙卧虎的本事。我以为此话不假,古镇马渚亦然。
   马渚的由来,据说就是这样:公元前210年,秦始皇南巡至越地,祭大禹并刻石记事于会稽。尔后,在这片水草丰茂,称作“渚”的小洲湿地驻跸,屯兵据守在渚山之巅,放马饮水于渚中深潭,马渚因此得名。
   谁也说不清渚山脚下的这条河,究竟活了多少年,我只知西晋时期的会稽太守贺循,曾下令开凿此河的一点文字记载;也不知这条河原本的称谓怎般,却晓得它流经那个深邃如井的“饮马潭”后,此间河水此上桥,便平添了几分非同凡响的厚重与悠远。于是,这条河流便有了个极富诗意的名字——饮马河。
  
   二
   千百年来,凡有水的地方,便有一个个傍水而筑的村落民居和兴旺家族。而维系江河两岸间往来的,总有那么几座历史悠久的老桥。
   昔日的饮马河道,清凌凌的河水之上,古意盎然的三座桥梁,把一个小镇的水韵河景,凸显得既跌宕多姿又不失威仪。
   李家弄口的那座桥,俗称洞桥,系建于宋代的单孔石拱桥。因桥下有常年不涸的饮马潭,故也叫饮马桥。一株不知年代的香樟,倒伏着身子,长在桥的西堍。亭亭如盖的古干虬枝,恰似伸展的巨臂,将一座桥身轻轻地揽在怀里。小镇的老居民喜欢聚在古樟下,喝茶歇脚,谈古论今,这已是几辈人的习惯,也是延续下来的一点生活情趣。看似陈俗的生活方式,让他们有了一份与世无争,随遇而安的自信或满足。
   距饮马桥东北两三百米,有座大木桥,桥石板平铺在粗且长的两根南洋原木上,简捷实用。人多的时候,木桥好像受不住负重似的,会颤抖得厉害。时常见胆怯的女孩子紧攥着大人的手,蹑足通过。每次见到她们战战兢兢的样子,我觉得很是开心,便像嬉戏的小狗一样,在桥上来回奔跑,故意把脚步踩得“咚咚”直响,从而使桥更颤更抖。
   每年总有那么一二次,海水会倒灌侵入饮马河道。来势汹汹的海潮,犹如一条肆虐的蛟龙势不可挡。一阵阵潮退浪涌之后,清亮亮的河水,立马漾成了又苦又咸的浑水,镇上的日子,开始惴惴不安起来。得益于“念佛吃素一世,不如过桥石板铺一记”的浙东民风,清道光年间,白马湖畔的商贾巨擘经元善,在饮马河道南端,捐资建了一座平梁石桥,取名“锁澜桥”,寓锁狂澜,泽乡里之意。锁澜桥宽厚坚实的两只桥墩,果然让汹涌的海潮从此敛了气度。人们不再畏惧这条蛟龙了,盈盈流动的饮马河,又归于往日清亮的模样。
  
   三
   喝着饮马河水长大的人们是勤劳的。他们每天暮色中看着河水默默地流去,又在晨曦中将一条河唤醒,也唤醒河岸边狭狭深深的一条条青石板巷弄。这条镇上最长的弄堂,叫木桥弄。隔着木桥,东西约么有一里多。
   天才蒙蒙亮,月亮仍做着她的一个残梦。吱呀一声,东木桥弄的一扇木门被打开。大襟青衣,梳老式发髻的孙家阿太出门了。先是长条板凳、长木板,然后一大堆鸡零狗碎的要卖商品,最后才是一只油漆斑剥,当作钱箱的老式梳妆盒。阿太颇有些吃力地迈动一双小脚,像老鼠搬香火似地把一个日用百货小摊,不厌其烦地从家里往大街上搬。弄口一块有些不平的石板,“的笃的笃”一次又一次地响起。
   阿太的小摊,摆在饮马河边的廊棚底下,相距不远就是木桥,桥脚原来有儿子金牛所开的一爿水果炒货店。她的儿子,大家都管他叫“牛大王”,曾任镇商会的会长,当年在小镇也算个无人不晓的头面人物。“牛大王”守着微名薄利,并不起眼的小店铺,私底下却干着多少有点惊心动魄的大事情。不难发现,出没小店的大都是那些昼伏夜出,行色匆匆的神秘人物。后来人们才获知,水果店原来是一处抗日武装的红色交通站,就好比架在四明山区与姚北广袤平原之间的一块跳板。
   繁琐的搬运工作完成后,街上行人依旧稀少,早市尚未正式开始。每天这个时候,无所事事的阿太会坐在那里,默默地想些心思。
   儿子积劳成疾,英年早逝。儿媳带着最小的几个子女改嫁他乡。当初热热闹闹的一家人,如今只剩相依为命的祖孙俩。而红红火火的水果店,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。每每想到这里,阿太沟壑纵横的脸上不由得布满泪痕。虽说世事无常,但如此境况,阿太又怎能不伤心落泪呢!
   这条跟她生命有过太多交集的河流,在它清澈的眸子里,总能看到自己儿子的影子,也有这个小镇忧伤或者欣喜的故事。阿太对视着饮马河,看河水静静地流淌,带走岁月绵长的忧伤。
  
   四
   饮马河倒映着苦命老人的绵绵忧愁,也映照出一个青春少年的闲散时光。我沿着河边行走,岸上通常有扳罾的。罾其实就是几根竹竿支撑起来的方形鱼网。鱼罾隐身水底,隔段时间拉起,便可捕获恰好闯入网罾之内的鱼类,这种颇似“守株待兔”的鱼获方式,便是古老又原始的扳罾。
   阿海伯六十好几,黑瘦精干。生来腿脚有疾,行动诸多不便。奈何父母早逝,家境窘迫,一直未能娶上媳妇。靠扳罾捕鱼一点微薄收入维持生计,一个人简简单单过了几十年。
   扳罾的技巧传到阿海这一辈,已有三代。阿海打小跟随父亲在饮马河扳罾。一扳扳了几十个年头,在镇上他是公认的扳罾好手。
   那时,他整天扛付旧罾在河边转悠,而我一有功夫就跑去看他扳罾。他拽住绳子,任绳索一寸寸滑过掌心,罾缓缓落下,悄声隐匿水中。接下来,他老僧入定般静静地盯牢水面,等鱼入罾。然后起罾,他弓步站稳,屁股快速往后一蹲,借势双臂拉绳发力,无论多重的罾网,转眼间脱离水面,河水哗哗往下泄,鱼虾闪闪朝上蹦。
   阿海伯扳罾,有鱼不狂不喜;无鱼也不恼不怨。静静的期待中,有时他会“吧嗒吧嗒”抽支烟,或者讲些孩子们不知道的事情。不论收获多少,看着辰光差不多了,一准打道回府。
   阿海伯告诉我,十罾九空。要想不扳空罾,除了要看天色、水势,还得有力气、技术,罾网需放得端正平稳,拉要及时,干脆利落,过迟或过早往往会与鱼虾们擦肩而过。守罾静心最要紧,更要耐得住寂寞。说起扳罾,阿海伯总是滔滔不绝,好像一个哲人。
  
   五
   比起岸上的扳罾人,河里的鸬鹚船自然有更多得天独厚的优势。船悠悠走着,有经验的渔人,他们知道水深水浅,哪片水域有鱼群出没,于是,他们就把船摇到那鱼群出没的地方。
   老远听见“嘭嘭嘭”的棒槌敲击声,那是鸬鹚船在捕鱼。一行鸬鹚栖在船舷,黑色的羽毛,带着绿色的金属光泽。长嘴似钩,两眼如炬,精神抖擞地扫视水面一点动向。
   水底下的鱼群,被嘭嘭声惊得四下乱窜,河面发散着凌乱破碎的涟漪。顿时,鸬鹚劈劈啪啪跃进水里,一个猛子潜下去,眨眼功夫又冒上来,嘴里衔了鱼,喉囊鼓鼓的。渔人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其脖颈,轻轻一捏,挤出吞进喉咙的鱼。
   两岸围观的人,睁圆了眼睛,黑压压站成一大片。有时看到几只鸬鹚,合力抬起一条活生生大鱼来,大鱼拚命地甩动尾巴。人群与鸬鹚一样激动兴奋着。只有渔人坐在船艄,悠然地吸着烟。
   饮马河上,渔人“喔呵呵依唷呵呵”的吆喝声,伴随鸬鹚水面上上下下的动感,生机勃勃的渔猎画面赫然而出。
  
   六
   昔日的马渚像是漂在水上的一座小城。陆路尚不发达,但河道却相当富裕。以饮马河为主线,纵横交织出一张四通八达、川流不息的水网,把一个江南小镇描摹得神韵无限。
   从现在的农业博物馆,流经四季堰,一直至街河拐弯处(后堰)的一条河流;与黄泥堰流经老马小北侧的另一条河流,在老卫生院门口牵手,汇集成一片很大的U字形水域,远看颇似巨舌,故老百姓把它想象为“龙舌”。当然还有不少水趣盎然的湖沼。
   借助这张水网,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便利与繁荣。水路往东连接姚江到县城、宁波;西通萧绍运河可抵绍兴、省城;北沿长泠江至泗门、周巷,直到庵东。
   抬脚便有相距不远的轮船埠头和货运小码头。姚北平原及杭州湾的棉花、海盐、榨菜等,皆行船至此集散。四明山区的木材、竹笋、水果等山货,水运来此交易。周围四邻八乡的人们,也坐船到这里中转。
   那时的河流就是今天的路,各式各样的船只,则是当地人出行的交通工具。当饮马河上出现“突突”冒黑烟的小客轮(俗呼汽油船)后,汽油船便成了人们外出最便捷的公共交通。
   嘟……汽笛声声,每次汽油船驶过,船上的客人总是透过小窗,四处张望岸边;而岸上的人也会羡慕地注视着船上的乘客。
   这是三十多年前,留在我记忆深处的船载岁月。
  
   七
   活在古镇人心底的,恐怕还有十月半的庙会。这是个比过年还隆重闹热的节日,把古镇的文化沉淀堆积得很厚很厚。
   与其说是迎神巡游,倒不如说是民众娱乐的展示或献技,甚至夹杂些许张扬或炫耀的成分。抬阁、高跷、旱船、舞狮、鼓亭、调无常、甩彩瓶,大头人与小头鬼摔跤,等等。巡游的队伍,趾高气扬,浩浩荡荡;沿途的看客背贴着胸、脚不沾地,如潮水般前奔后突,涌来涌去。
   在娱神的幌子下,民间的自娱自乐显得尤为突出。相公殿、后河滩、洪家道地、后央田、后庙坟头、龙舌里的陈家祠堂等,皆成了搭台做戏的地方。嵊县的笃班、余姚摊簧、绍剧大班,以及宁波走书、外地马戏团纷纷登场,各放异彩。
   后河滩上还有一班舞刀弄枪的江湖杂耍。一个大力士赤着膊,一边紧束腰带汗涔涔地卖艺,一边高声吆喝他的狗皮膏药。
   称作后道地的地方,是远近闻名的赌场。很多“铜宝”(赌具)桌胡乱地排列在那里,小孩子是不允许进去的。
   一张草席骑在竹杆上,呈人字形,做铜宝的人躲在席子里面玩,庄家唱着开宝,收钱配钱。夜间汽油灯照得通明,如同白昼。
   桥头路边更多卖冻米糖、卖麻糍糕、卖馄饨豆浆、甘蔗爆豆等零食小吃摊,见缝插针。叫卖声,讨价还价声,油锅煎炸声,不绝于耳。
   当听到锅铲敲击煎锅“当当当”的节奏声时,友相包子店的生煎包出锅了。“包子友相”一边敲着锅沿,一边唾沫四溅地吹嘘自己赫赫有名的生煎。
   焦饼摊也忙碌起来,一阵阵葱油香飘出很远。手掌大小的葱油饼,饼肚里塞满野生葱花、肥猪网油,裹在层层油酥里,焦黄色的外表,吃起来又咸又香,让人垂涎欲滴。经过摊边的孩子,禁不住诱惑,缠着大人要钱,实在哄骗不过,只好不割舍地摸出几分硬币,而拿了钱的孩子,便开心地跑到摊前去排队。
   当年的庙会,似乎缺些豪气奢华,但排场或热闹却远胜过如今的任何一场节会。
  
   八
   当陆路渐通,被历史一同抛弃的除了航道商埠,自然还有这个水乡古镇曾经的清丽婉约与繁华富庶。古镇的背影已愈走愈远。昔日的堰坝平了,许多小河小江被一条条路所侵占替代,清波荡漾的龙舌里也从此湮没。留给古镇的,只有颓败的老宅,荒凉的旧街,还有寂寞中流淌着的饮马河。
   饮马河东,相公殿的一段残墙高耸入云,似在告诉人们曾经的堂皇;而封死的殿门,却缄口不言,死守着当初一个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门额上,几个淡淡的字迹隐隐约约,依稀可辨。
   在时间的长河中,每个生命不过是一朵浪花而已。多少年了,夹岸的垂柳绿了黄,黄了又绿。相信河水带走的除了繁华,还有关于小镇的一些陈年往事。
   似乎越来越多的让我们开始怀念一些正在消逝的传统东西。和镇上其他老人一样,“牛大王”的儿子,仍住于木桥弄勤业里2号的祖宅里,守着老屋怀着旧,过着最朴实的市井生活。
   我在老街遇见他,跟他聊起古镇历史时,老人向我说起古运河的船闸纤道,说起木桥脚水果店曾经的抗日风云,又说起十月半迎神赛会上的种种生动场景。说着他经历过的一桩桩事情。
   他对每一家老旧店铺了如指掌;每一处风土人情如数家珍。听说我在写古镇旧貌时,还特意为我手绘了一张老镇地图,所有旧地名标识得一清二楚,恍如昨日。
   说着说着,他兴奋的眼神里,似乎有了一丝忧郁和沉重,他说,饮马河畔的“七间楼”被拆毁了,硕果仅存的一点历史遗迹转瞬成了一堆废墟。回想房子莫名被毁的情景,他不断自言自语地说着:“怎么一下就没了,怎么一下就没了......”自明清以来,几经兵燹,水患与大火皆幸免于难的“七间楼”,未曾想竟会坍塌在这个承平的时代。
   面对他痛心疾首的样子,我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。看着那条和时光一起流逝,生生不息的饮马河,我的眼前突然一亮。
   重现一条文字的饮马河,或许是目前,我唯一可以去做的一件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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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江南小镇自古卧虎藏龙,古镇马渚更是如此:饮马河,一条河承载着多少悠久的历史文化,潜藏着多少故事?秦始皇南巡至越地,祭大禹并刻石记事于会稽时,曾在这片水草丰茂之地驻跸,屯兵据守于渚山之巅,放马饮水于渚中深潭;西晋时期的会稽太守贺循,曾下令开凿此河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水既是人生活之必需,又是文化积淀之地。作者从昔日的饮马河道说起,娓娓道来了饮马河的前世今生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一些民风民情,如阿太,从她的身上足可看到饮马河一带人的勤劳、朴实和坚强;如阿海,从他的身上足可看到饮马河一带人的智慧、生活习惯,等等。三十年弹指一挥,当初繁华如锦,清波荡漾,如今残墙高耸,殿门封死,鲜明的对比让人不禁唏嘘。质朴的文字里饱含着怀念、不舍。文以史重,史以文传,此文算是为河而立传了。大赞,小编极力推荐共赏。【编辑:薛志成】【江山编辑部·精品推荐201910310003】

大家来说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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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薛志成        2019-10-29 23:21:24
  散文文体自由灵活,风格多样,可言志,可抒情,可叙事……肖老师的散文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与魅力,质朴里迸着大气,呈现出来的是厚重的文化。为河立传,为民立传,功在千秋。
   问好,远握!
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 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 竹喧归浣女,莲动下渔舟。 随意春芳歇,王孙自可留。 --------【唐】王维
回复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肖群        2019-10-30 09:05:16
  谢谢薛老师细品赏析,倾情推荐!一直想去甘肃,站在阳关之上,感受大西北的悲凉、雄浑,看了总编散发西北人文气息的散文后,此愿更是迫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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